【專題】張釗維_譜出或急或慢的音樂人生

胡德夫如流水 譜出或急或慢的音樂人生

by 張釗維 (原刊載於2005.05.15中國時報)

  2000年春天,胡德夫帶我回到他的母校─淡江中學。頭髮灰白的他在校舍之中穿梭,身邊走過的盡是飛揚著黑髮的年輕學弟妹;操場上傳來打球嬉鬧的聲音,上課下課的鐘聲,跟30年前沒有不同。在教堂前的空地上,我們駐足一會,Kimbo﹙胡德夫的暱稱﹚開始談起他的青澀歲月,談著談著,不知不覺就哼起當時學的黑人靈歌,一首接一首;一邊哼,一邊腳打拍子…。

 

跟他 不斷有奇妙新發現

 

  就在這時候,一個頭髮同樣花白的女士踽踽走過我們身邊,Kimbo望了她一眼,脫口而出:「嘿,同學!」女士愣了一下, Kimbo上前去說出她的名字,然後自我介紹;這位女士才恍然大悟,高興地與Kimbo相認。

 

  原來這是他的同班同學;而令人驚異的是,畢業之後他們從未再見,但30年後,Kimbo居然可以在第一時間叫出名字!而更令人驚奇的還在後頭,原來這位女士任職於校史室,她很開心地邀請我們去翻翻畢業紀念冊,看看當年的這位大帥哥Kimbo,年輕時候的風貌…。

 

  後來我常回想起這一段巧遇,多麼奇妙!一切都不是事先安排,但這歲月、回憶與現實之間的美妙交錯,就這樣發生了。而事實上,我發覺,跟著Kimbo,似乎就會不斷遭遇形形色色的意外與發現:他不論走到哪裡,都可以用在地的話跟長老交談;不論跟販夫走卒或菁英權貴,都會有深厚的情誼;會看到他以詩般的語言,靈光乍現地點評當下,或細膩或宏大;會看到他向著海洋唱歌、跟一流的樂手即興應和;筆記本上的詞曲創作靈感,沒有豆芽菜與簡譜記號;就著這皺巴巴的筆記本,他短短的10根手指頭在黑白琴鍵上滑動,彷彿撥弄著一串生命的琴弦…。

 

聽他 歌聲令人心旌動搖

 

  感覺起來,他的人生似乎是由一個又一個、漣漪般的偶然所構成的。偶然地,他從台東鄉間來到淡水、偶然地開始學唱歌、偶然地成為民歌世代第一個舉辦個人演唱會的歌手、偶然地推動了那充滿理想與熱情的嬰兒潮世代文化創造運動、偶然地成為台北六條通知名的鋼琴手、偶然地,又投入最早的黨外原住民運動…。

 

  但,與其說是偶然,不如說,Kimbo如流水,在劇變的時代夾縫中尋找自己的流速跟流向,並且對環境做出回應。於是,就有了如潺潺小溪的「牛背上的小孩」、「楓葉」,有了如浩浩江水的「美麗的稻穗」、「大武山美麗的媽媽」,有了如洶湧巨浪的「最最遙遠的路」、「standing on my land」;每一首歌,都是Kimbo在這漫長旅程當中,所產生的動盪漣漪,而他就唱出了這漣漪的韻律節奏與波紋;這就是「海洋藍調」。

 

  胡德夫曾說:「像我們從小聽到的歌都是詠嘆的歌,那是非常單純的東西。你想它根本就是虛詞,但是它居然可以Yi Ah Oh表達喜怒哀樂;都可以表達出來的時候,那唱歌本身的這個境界,應該以這種是最高的,你就是用詠嘆就可以表達出,而且讓人家聽出你在表達什麼…。」

 

看他 「偶然」激盪生命樂章

 

  而這樣的活水泉源,成為他往後面臨各種衝突矛盾之時,可以去回溯、取得力量的出發點:「…後來想到,我們在山上也有過類似的困難,譬如說,這家的收穫今年不好,或者是小孩子碰到什麼事,每一個家都有他憂心的地方,但是大家會在一起唱歌的時候,那種單純,那種整個放出來唱的放歌的那種精神,是大家不會捨棄的。這個裡面,多少我們找到一點力量在。」

 

  也就是在這個意義上,他的發表會令聽者心動搖、出神狂舞,因為聽者並不僅僅在接受一場洗禮,更在流水琴音裡頭,恍然照見青春的自身。

 

  那天在淡江中學,我們走出校史室,來到教堂旁,聽見一個年輕的學弟正在裡頭練鋼琴,彈的是Kimbo所熟悉的校歌。Kimbo倚在窗邊,不知不覺哼唱了起來;學弟回頭靦腆地笑著,Kimbo說:「好聽喔,我是學長,呵呵…。」

 

  Kimbo想要推門進去,但門被鎖住了,打不開;我看到Kimbo滿臉的惆悵──對於這無法進入的遺憾。啊,這不就是人生!但,感謝還有歌聲,至少它可以穿透藩籬與障礙,讓每一個人的心湖,即使形狀色澤氣味不同,都還可以被同一個頻率激盪出漣漪朵朵。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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